平日里安靜無比的小村莊,今天因為一群西裝革履的不速之客而變的熱鬧非凡。
老農民李武家的院子里,站着幾十個膀大腰圓的青年男子,他們胳膊上紋着一樣的青龍圖案,穿着統一的黑色西服,等待着屋子裡他們的老大——光頭劉德龍的召喚。
院子的大門,也被看熱鬧的村民圍得水泄不通。
村民們神情各異,指指點點,似乎在等待着院子里的大戲上演,以填滿他們貧乏的精神世界,滿足見到貓捉老鼠都想問個「為什麼」的好奇心。
李武家低矮而破舊的瓦房屋裡,正在進行一場歇斯底里,劍拔弩張的談判。
坐在屋子中間太師椅上的光頭劉德龍,彷彿已經失去了耐心。他用戴着幾顆碩大黃金玉石戒指的大手掌,狠狠拍了一下桌子。
震得桌上的茶杯毫無防備地跳動了一下,發出清脆的瓷器碰撞聲。
「到底簽還是不簽?!」
坐在旁邊木凳子上的李武,平日里老實巴交,殺雞都要手抖,連鄰居都一致覺得他對不起名字里的這個「武」字。
但此時他卻挺直了腰桿,一副絲毫不畏強權,不為所動的架勢。
「不是我不簽,劉老闆。這塊地是我家祖傳的寶地,你這二十萬,也太少了點。」
光頭從太師椅上呼地站起來,俯下身把臉貼在他耳旁,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對這個衣衫單薄、身材佝僂的老頑固吼道。
「他媽的我看你是活膩歪了,敢跟我討價還價,給你二十萬養老已經不錯了。再磨嘰我把你這破房子一起拆了,把你這老東西扔出去喂狗!」
他的恐嚇沒有嚇倒李武,相反他卻把腰挺得更直,噴着唾沫星子激動地喊道。
「我的地是國家分的,是老祖宗傳下來的。你想從我手裡奪走它,除非殺了我!我不信這世上就沒有天理。」
光頭被他的「不識抬舉」徹底激怒,一把將桌上的茶杯打落在地,茶杯在巨大的衝擊下撞在堅硬的地磚上,瞬間碎成了凌亂的渣渣。
「老東西,我看你是敬酒不吃,吃罰酒!既然你不識抬舉,就別怪我粗魯了!」
他對身後站着的漂亮女秘書揮了揮手。
「把合同放在桌上,你去讓他們幾個進來,輔助李老頭簽字!」
女秘書走到院子里,對那群黑壓壓的紋身男說了幾句話。
說完後,其中四個強壯的紋身男走了進屋子。其中兩個左右夾擊,死死按住李武的肩膀,將他按在了桌子旁,臉差點抵在放在桌面的合同上。
另外兩個紋身男則將一支黑色的簽字筆,硬塞在他的手裡,強按着他在合同上簽字。
他被強迫緊握着那支筆。
眼看筆尖就要落在紙上,寫出「李武」兩個字時,從院子里衝進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健壯青年,他站在光頭面前怒目而視。
「狗日的強盜,放開我爸爸!」
眾人齊刷刷將目光投向這個不知從哪裡衝出來的健壯青年。
但見他一手握着一個塑料壺,裏面裝滿了不知名的液體。另一隻手則拿着一個打火機。
這是李武的獨子李博。
他說完甩了一下塑料壺,往地上倒了一些壺裡的透明液體。
一股濃濃的汽油味,隨着揮發而在人群中瀰漫開來。
眾人被刺鼻的汽油味嗆到了,不得不捂住了口鼻。
「放開我爸爸!這是汽油!不然我今天就先燒了你們,再自焚,大家一起死!不信你試試看!」
他說著又往前比划了一下打火機,一副要立刻打着的樣子,眼睛裏滿是玉石俱焚的決絕。
光頭看到這一幕,拍了拍鋥光瓦亮的頭,眼珠子轉了轉。對那幾個紋身男揮了揮手,示意他們先退下。
得到指示的紋身男,放開了弱雞一般被捉弄在手的李武。
「小雜種!你竟敢跟我來這一出,老子刀山火海里爬來爬去,會怕你這點火星子?今天我看在你小子有種的面子上,再寬限你們一個月。一個月後,如果還是這個鳥樣子,可別怪我心狠手辣!」
光頭說完,又在李武臉上重重拍了兩巴掌,才大步跨出房門,朝院子外邊走去。
他的漂亮女秘書和幾十個黑衣紋身男,緊跟在後面井然有序地走出了院子。
光頭今天來,本來是想威逼加利誘,讓李武把字簽了。沒想到這個老東西就像茅坑裡的石頭,又臭又硬。再加上他兒子性子也這麼烈,怕弄出人命不好收場,就決定暫時緩一緩。
隨着越野車的轟鳴,光頭帶着浩浩蕩蕩的車隊離開了,村莊又暫時地歸於平靜。
李博見光頭帶人離開了,便放下手中的汽油壺和打火機,快速跑過去扶住身形佝僂的父親,嘴裏喊着。
「爸……爸……」
「兒子,我沒事……我沒事!」
李武被剛剛的陣勢搞得有點疲軟,被兒子扶着坐在了土炕上。
他眼睛裏滿是血絲,卻透露着倔犟。
他摸著兒子的頭說道。
「我們的傳家寶,絕不是二十萬就能被拿走的。有國家給我們撐腰,不要怕!傻孩子,以後不準這麼冒險了知道嗎?」
李博點了點頭。
光頭劉德龍離開後的第三天,李文叼着一支捲煙,來到大哥李武家裡。
他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,對在炕沿上吹着水煙的大哥說道。
「哥啊,要不我們就把字簽了吧!前天那架勢你也看到了,我們是鬥不過他們的!」
聽到弟弟的話,李武緩緩抬起頭,目光又變的堅決而憎恨。
「不行!這是祖宗留下來傳家寶,絕對不能賤賣了!這些土匪,我看他們能把我這把老骨頭怎麼樣!」
「哥,這地是我們兩個的,我也有權利發言吧?依我看,就賣了吧!那劉德龍可不是一般人,他朝中有人啊!我們這樣,遲早會出事的!」
李武狠狠地把水煙壺放在了窗台上,沒好氣地說道。
「雖然這地是我們哥倆的,但我是老大,這事得聽我的!他就是天王老子又怎麼樣?二十萬想拿走?除非我死了!沒個一百萬想都別想。你要是怕了,就趕緊躲起來吧!」
「好吧!我的老哥,你好自為之吧!」
看到他油鹽不進的犟勁,李文沒有再堅持,一甩手離開了。
十天過去了。
二十天過去了。
三十天過去了……
光頭依舊沒有再採取任何逼迫的行動。
李博以為光頭認識到這件事不好辦,已經決定放棄了。
於是,他告別了父母,回到中南綜合大學的校園,去完成已接近尾聲的學業。
「叮鈴鈴……叮鈴鈴……」
下雨的清晨,李博還在睡夢中,被一陣突兀的電話鈴聲給吵醒。
他抓起電話一看,是老媽劉玉鳳打來的。他懶洋洋地接上電話,思維卻還停留在夢裡。
「媽,這麼早打電話,到底啥事兒啊?」
「兒子,你爸……你爸……」
電話里傳來劉玉鳳哽咽的聲音,她欲言又止,淚水打斷了陳述。
「媽,你慢慢說,我爸怎麼了?」
感覺情勢不妙,他瞬間清醒,瞪大眼睛耐着性子等着答案。他急切想知道,母親後半句話的內容。
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,天塌下來了。
「你爸……他……他沒了!嗚嗚嗚……」
電話里劉玉鳳泣不成聲,彷彿隔着百里之外,通過電話信號向兒子扔過來一個驚雷。